凌晨四点的蚌埠,治淮二村1号楼静默在冬夜的寒气里。
59岁的辛钧推开自家的门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手还是凉的。几个小时前,那双手在手术同意书的“患者监护人”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他不是亲属,没有血缘,严格来说,他只是门对门住了三十八年的邻居。
但他签了。在社区工作人员和110民警的见证下,他作为方妈的监护人为老太太忙前忙后。
蚌医大一附院ICU的灯还亮着,九十一岁的方妈正在里面闯关。
托 付
方妈名叫陈玉秀,江西人,今年91岁,1987年随老伴“方伯伯”来到蚌埠,住进了淮河水利委员会水利科学研究院的这栋家属楼。楼是老楼,红砖墙,木门窗,邻里之间喊一嗓子,敲敲门就能响应。
辛钧是1987年和父母一起搬来的,住在方伯方妈对门。
“老两口对人好得没话说。”辛钧记得,年轻时方妈给水科所不少职工带过孩子,她喜欢小孩,把邻居的孩子们都当自家的。“谁家大人加班,孩子就往她那一放,她从不说二话。”
楼上的吴志君也是那时候认识的方妈,像所有那个年代的孩子一样,喊陈玉秀一声“方妈”。几十年来,谁家包了饺子、炖了肉、熬了粥,总要端一碗过去。方妈对自己很抠门,可是对孩子们特别大方。辛钧的儿子从小就爱吃蛋糕,方妈经常专门跑出去给孩子买零食。
1998年,方伯病重。临终前,他把老伴托付给老邻居、老同事们。方伯还留了一笔钱给原单位的同事,托她每个月给老伴发生活费。(后来这位同事年纪大了,随儿女去了外地,就把这笔钱转给了辛钧,托他继续照看陈玉秀的账户。)
“辛钧,你方妈年纪大了,也没啥文化,花钱心里没数,往后她要是有个头疼脑热……”
话没说完,辛钧就握住了老人的手说:“方伯,您放心。”
那一年,方妈六十三岁。
二十八年过去了。
方妈记性越来越差,有时连上一顿吃没吃过都不记得。但她记得几件事:存折放在辛钧家,一把钥匙在辛钧家,晚上要是难受就开门喊人——辛钧能听见。
2024年,方妈唯一的儿子去世。
白发人送黑发人。那段时间,辛钧夫妻、吴志君以及楼上、楼下的老邻居们每天轮流去陈玉秀家敲门。有时是去送点吃的,有时只是进去坐坐。
“方妈,今天太阳好,下去走走?”辛钧的妻子想搀她下楼。
“方妈,中午咱烧排骨吃,还想吃点啥。”那段时间,辛钧连续一个月管陈玉秀的一日三餐。
“方妈,我熬了点八宝粥,您尝尝。”吴志君每天找各种借口和理由去看望。
……
陈玉秀家的客厅很小,可沙发上天天有人。
签 字
2月7日傍晚,在外办事的辛钧接到电话,陈玉秀说心口疼。
辛钧立刻去药房买了瓶速效救心丸,赶紧往老人家赶,推门进去,方妈捂着胸口,脸色发白:“肚子也痛……”
辛钧的妻子二话不说又跑出去买藿香正气水。药喂下去,几个小时不见好转。夫妻俩对视一眼,不能再等了,两人合力推着轮椅将老人送到了蚌医大一附院,带着老人挂号,推着她到各个科室检查。根据诊断,老人需要立刻手术。
凌晨1点,没有家属,没有子女。谁来签字?
辛钧当场就想签,医生建议他先联系社区和110。
“当时就一个念头:先救人。别的以后再说。”他说得很平静。为了在程序上符合规定,在相关部门工作人员的见证下,辛钧在“患者监护人”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医生立即准备手术。
凌晨一点,手术开始。
将近凌晨四点,老人被推进ICU,生命体征趋于平稳。
辛钧这才起身回家。走出医院大门时,冷风灌进领口。
守 诺
在辛钧家里,记者看到了一个老式的作业簿,封皮已经磨损。打开来,是密密麻麻的字迹:“12月2日,买药,减37.5元。”“1月3日,方妈柜子里找到现金,加1000元。”“2月7日,住院费用,减5000元。”
每一笔支出,日期、用途、金额,清清楚楚。
方妈的存折也在辛钧这里。几年前,她把存折和自己攒下的现金一并交给他,“辛钧,我信你,你就像我儿子,你帮我管着。”
辛钧没有推辞,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方妈执意要给,他便收下,但每一笔账都记着。
“这是她的钱,我就是代管。老人没有退休金,只有单位发的遗属补助,每分钱都要把好关。”辛钧把本子合上。
2月11日,上午十点,辛钧、吴志君来到ICU门前。这是可以探视的时间。从方妈住院那天起,她和辛钧夫妻就轮流在这里守着。
“方妈年轻时,帮我们带孩子。”吴志君说,“现在她老了,我们照顾她,应该的。”
“方伯走的那年,我答应过他。”辛钧说得很认真,“答应了的事,就要做到。”
记者离开辛钧家时,一屋子的老年人,楼上楼下好几户邻居聚在这里,讨论下一步该如何给方妈筹措治疗资金。(陈瑶 周芳林)
